3.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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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多少有些玄，隋意将信将疑，亦不敢轻易接话。半晌才见沈淮川垂下头，苦笑了两声：“只可惜，未等成亲，她便离我而去了。”

隋意隔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节哀”。

似乎是见她这伶牙俐齿的嘴也接不上话了，沈淮川低声笑了几下，转而又抬起头道：“隋掌柜这副模样骗骗尉迟祺倒也罢了，眼下只有你我二人，隋掌柜大可让自己舒服些。”

话已说到这份上，隋意却仍似听不懂一般，垂着眸岔开他的话：“沈尚书还不曾告诉我，今日奉旨而来，原因究竟为何？”

“今日奉旨而来，乃是有几箱珍宝想交由隋掌柜鉴赏——”

话音刚落，只见沈淮川拍了拍手，一队卫兵便抬着箱子自醉歌楼门外进入。檀香的味道霎时充盈在隋意鼻息之间，定睛一瞧，面前蓦地多了十九只金丝楠木箱子。

楠木价贵，金丝楠木更是有价无市、奢华至极。只是这箱子铺面而来的霉味儿，便连久熏檀香也盖不住。大抵是有些年头的东西，箱子主人又没什么心思保养。

隋意头一回一连见着这么些金贵的金丝楠，不由多看了几眼。她轻轻摸了几个箱盖，指尖放到眼前一瞧，竟是满眼浮尘。

“隋掌柜不打开瞧瞧吗？”

冷冽的声音倏地自她背后响起，激得她指尖一抖。

“我听闻，礼部那位司珍寺卿德高望重，自是要比我这眼神好上几分。”

“隋掌柜不必谦虚。”沈淮川打断她，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只道：“遍识珠玉一事上，隋掌柜名满京华、无人能及。”

说罢他便掀了箱盖，里头装的东西晃得隋意眯了眯眼。

十九箱珍宝之中，除开十三箱金块，金钗、金镯、金步摇这些黄金首饰又堆了三箱。其余箱中即使只盛了玛瑙、珍珠、琉璃、白玉等物，一眼望去也让人眼花缭乱。

一一瞧完这些楠木箱，隋意掌心渗出些汗来。不仅是这十九只鎏金箱子贵重，其中珍宝亦是。偏偏里头黄金尽数为假，尽是些铜与铁涂了金粉搁在里头充数的。

以金丝楠盛假黄金，像是以送出贺礼的名义，给人发一封投名状——

“本官掌一方金矿，坐拥黄金千万。是否能让本官将这里头的赝金换成真金赏赐于你，便看你的本事。”

借金银笼络人心以达私欲，心术不正，乃是奸宦中的奸宦。

隋意盯着那箱子想得正入神，耳畔突觉一阵暖意。蓦地转身，却发现沈淮川早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盯着她瞧。

沈淮川眼里带着笑意：“隋掌柜可看好了？”

隋意不知其来意，只好含糊道：“这箱子皆由产于西南的金丝楠木所制。金丝楠木价值连城，用来盛金银首饰，自然最为合适。”

沈淮川听罢轻笑一声：“也罢，终归是沈某诚意不够——”

诚意。

什么诚意？

“昀德十七年，太常寺少卿郗珍珠结党营私、招权纳贿，与齐王谋乱朝政，祭祀大典上意图更换祭品陷害于太子。圣上恩赐毒酒以自裁。”

“当年隋掌柜的恩师郗珍珠贿赂齐王所用赃物，正是你眼前这十九只金丝楠木箱。这回隋掌柜可记起来了？”

金丝楠、赝金钗、红玛瑙、彩琉璃。时任吏部员外郎的沈淮川亲自上书，参了郗珍珠一本受贿谋逆之罪。

数载冤名，压垮了郗家小公子半身才气、半世清名。严刑拷打之下仍不认谋反之罪，洒御赐毒酒据不饮之，终撞天牢石壁自尽以证清白。

隋意又怎会记不得。

“既已如此，隋意，我便把话挑明了说。郗大人之事，我很遗憾。但如今公主大婚嫁礼之上重现这十九箱赝金——”

半晌没等到后文，隋意转头去瞧，却发现那人正一直盯着她看。

隋意下意识躲开那算得上是炙热的目光，可沈淮川却仍盯着她瞧。他眸中明灭不定，隋意拿不准他心中所想，只得后退了几步，直至退无可退。

她的背就靠在卧房的窗前——隋意甚至能感觉到窗后醉歌楼停不下的喧嚣和长安入秋依旧闷热的风。

沈淮川再度靠近，倾身把隋意罩在身下阴影里，轻轻拨弄着她耳上坠着的铜钱，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以中原三百五十八州府作棋，隋掌柜可愿入局？”

隋意闻言心下冷笑。

说什么肖似亡妻，不过是他万千借口中的一个。以天下为邀，让她入这长安棋局，才是他不惜遣人杀了尉迟祺府兵、逼退纪怀澈，又来寻她的缘由。

而今既已上了贼船，哪有后撤的道理。隋意换上了幅轻佻模样，手指勾了勾沈淮川近在咫尺的腰带，微微用力朝自己一扯。霎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呼吸纠缠之间，连唇边空气都明目张胆地亲吻。隋意微微抬头，唇瓣擦过沈淮川耳畔，轻声道：

“以天下为棋，沈尚书野心不小。可我隋意富甲一方，衣食无缺，倒想听听沈尚书开出的筹码能打动我几分。”

沈淮川捏了捏她发见插着的玉簪，指尖又顺势自她脸颊滑下：“替郗珍珠翻案，隋掌柜觉得如何？”